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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中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实务问题探讨
作者:乔英武 孙庆 王夏  发布时间:2019-01-10 09:58:52 打印 字号: | |

摘要   执行中经常会出现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财产或被执行人控制下的财产的实际产权人并非被执行人的情况,法院的执行行为可能涉及案外人的利益。本文将结合审判实践,就权利人仅起诉夫妻一方,生效判决确定夫妻一方承担义务,执行中因债务人出现履行困难,权利人再次起诉要求就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为夫妻共同债务的案件进行初步探讨,尝试解决起诉主体、条件、审查标准、判项规范性等问题,以期对审判实践有所裨益。

关键词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  执行  诉讼请求  审查标准

 

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需要以生效的法律文书为基础,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义务是执行的依据和内容,执行不能超出法律文书,否则将失去合法基础。但现实社会的复杂程度往往超出了最初制度设计所能够设想到的情况。同时,由于我国物权立法较晚,制度不健全,公众物权保护意识不强,经常会出现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财产或被执行人控制下的财产实际产权人并非被执行人的情况,法院的执行行为可能涉及案外人的利益。此类纠纷中,最常见也是较难处理的就是执行过程中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执行问题。法院执行的目的在于保护、实现权利人的合法利益,且不能侵害案外人的利益。本文将结合审判实践,就权利人仅起诉夫妻一方,生效判决确定夫妻一方承担义务,执行中因债务人出现履行困难,权利人再次起诉要求就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为夫妻共同债务的案件进行初步探讨,尝试解决起诉主体、条件、审查标准、判项规范性等问题。因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并未明确设定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但纠纷处理过程中,相关法院曾以确认夫妻共同债务纠纷为案由立案审理,本文暂以此为案由展开论述。

一、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的相关基础理论

(一)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产生的原因

权利人在执行过程中发现债务人的财产或偿债能力不足以承担法律义务时,会本能地穷尽手段以实现权利,探寻义务人履行能力的途径,有些在诉讼阶段没有主张的权利或遗漏主张的权利,随着执行中义务人出现的履行困难,会逐渐显现出来。根据夫妻财产关系的特殊人身属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权利人往往会在执行中据此向执行法院申请追加夫妻一方为被执行人,人民法院执行部门会依据上述司法解释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采用听证审查的方式,裁定是否追加夫妻一方为被执行人,执行夫妻共同财产。这种方式的优点是简单、便捷,可以使执行权利人在执行程序中实现权利。

但不可否认,执行机构的上述惯常做法存在明显的不足,也不符合“审执分离”的基本原则,即在执行程中审查实体法律关系,执行机构自判自执难以确保中立公正。且通过听证这种略式程序难以查明债务性质[1]201555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明确了执行中仅进行形式审查,实体权利义务审查应通过民事诉讼的原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 【20162号),再次规范了执行中追加变更当事人的范围。执行机构依据上述规定也在引导执行权利人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的诉讼,可以预见,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将成为执行中引发的常态诉讼。

(二)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的性质

案例一:

张某欠李某40万元诉至法院,法院经审理判决张某向李某偿还40万元本息,张某未能履行判决义务,李某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李某要求追加张某妻子宋某为被执行人,执行机构告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李某遂诉至法院,要求法院确认该40万元债务系夫妻共同债务,由宋某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相比传统民事案件是新型诉讼,此前大部分地区的法院认为,既然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产生于执行过程,执行机构又有追加被执行人的权能,可以由执行部门依照法律规定进行审查,对于符合夫妻共同债务法律规定的,裁定追加,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裁定驳回。当事人对裁定不服,可以申请上级法院执行部门复议,对复议不服也可以提起再审,执行中程序的优点是快捷、审执衔接好,缺点是以非诉形式确定民事法律义务关系,不利于保护被追加的执行人实体权利,即未经审判承担法律规定的强制性义务,与审执分离理论相悖。20155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颁行后,进一步明确了审执分离的原则,明确执行中不解决实体权利义务问题,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必须通过模拟式诉讼解决。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是执行权利人确认之诉,还是给付之诉实践中存在争议,确认之诉,是指原告请求法院确认其主张的法律关系或法律事实存在或不存在之诉。给付之诉,是指原告请求被告履行一定给付义务之诉[2]。笔者认为,就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而言,执行权利人既有要求确认涉案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的诉求,也有要求夫妻共同给付债务的诉求,应当认定为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的结合,其诉讼目的在于确认此前生效判决(执行依据)所确定的夫妻一方债务为共同债务,夫妻双方共同对权利人履行义务。

(三)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的特征

1、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产生于执行环节中,或者说是因执行而发生。如果执行权利人在执行环节没有发现被执行人履行困难,即被执行人名下有充裕的财产可以保证执行权利人实现权利,通常不会要求被执行人配偶共同履行判决的义务。由此可见,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的目的,是保证执行顺利进行,保障执行权利人实现合法利益。

2、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有特定的诉讼主体。一般而言,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由执行权利人作为原告提起,执行义务人及配偶作为相对方参加诉讼,诉讼主体与执行主体对应,两者有密切联系。

3、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是独立的诉讼。虽与执行过程密切相连,但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是独立的诉讼;虽与此前生效判决审查的诉讼标的物相同,但诉讼标的即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与此前生效判决不同,因此,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与此前作为执行依据的生效判决也相对独立,有独立的诉讼请求和裁判标准,不可混淆。

4、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就基础事实而言,是夫妻一方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在作为执行依据的案件中,权利人没有起诉夫妻双方,执行中出现履行不能时再行提起诉讼,要求夫妻双方共同承担责任。

二、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的具体审理规范

(一)厘清诉讼主体及相互关系

主体关系明确是审理好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案件的基础,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产生于执行中,由执行权利人发起,执行义务人及配偶作为相对方参加诉讼。执行权利人以何种诉请主张权利、相对人对诉请同意或抗辩的态度,事关诉讼请求的指向和权益的获得,也直接决定各方当事人的诉讼地位,是审理好案件的前提。需要明确的是,执行权利人主张涉案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要求法院予以确认并要求夫妻承担共同履行债务责任的,应当以执行权利人为原告,被执行人配偶为被告;被执行人反对执行权利人所主张的实体权利的,应当将被执行人列为共同被告;被执行人下落不明无法知晓其观点的,视为反对执行权利人所主张的实体权利,仍应以被执行人为共同被告。被执行人不反对执行权利人所主张的实体权利的,应当将被执行人列为第三人。

需要注意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七十三条规定:“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的规定,通知其参加;当事人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追加。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申请,应当进行审查,申请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申请理由成立的,书面通知被追加的当事人参加诉讼。”根据上述规定,因执行权利人主张债务存在人身属性,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夫妻双方必须参加诉讼。

案例二:

江某对张某享有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因张某无履行能力,蒋某提起追加张某配偶赵某为被执行人,经法院释明,江某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要求赵某承担涉案债务偿还责任,因张某下落不明,双方当事人均未要求把张某列为当事人,法院依职权追加张某为被告。

问题:法院追加被执行人参加诉讼意义何在?

江某向法院提出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时,如果仅以赵某为被告,显然不利于法院审查涉案债务是否夫妻共同债务问题。原因在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判断与家庭生活密切相关,仅有夫妻一方陈述很难得出准确的判断。且案件的处理结果与张某有直接利害关系,张某属于必须参加诉讼当事人。让张某参加到诉讼中来,通过举证责任的分配等诉讼规则,更有利于查清事实,也可以防止相关当事人恶意串通,虚假诉讼,逃避执行或损害夫妻一方利益等情况的发生。

(二)固定诉讼请求

诉讼请求具有两种不同的含义:狭义上的诉讼请求是审判的对象,仅仅指原告向被告主张的法律上的利益,也就是诉讼标的,是针对对方当事人的权利主张;广义上的诉讼请求是向法院提出的,要求法院予以判决的请求。[3]诉讼请求在法理上也被称为请求权,王泽鉴认为:请求权基础的寻找,是处理实例题的核心工作;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实例解答就在于寻找请求权基础。根据上述观点,请求权基础是请求权得以产生的法律依据,一定的请求权必然与相应的法律支持存在因果关系,无法律依据便不能主张请求权。邹碧华的“审判九步法”也认可上述观点。从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产生于执行过程、与执行依据密切相连的特征,可以推导出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规范的诉请。即:执行权利人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诉讼请求应当表述为请求确认被执行人所负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并要求夫妻双方共同承担履行义务。当事人诉讼请求不明确的,法院应予释明,诉讼请求可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予以细化。

(三)明确审查标准

夫妻共同债务的审查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考虑多种因素,涉及的法律规范繁杂,但基本法律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该规定明确了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为共同生活所负债务应为夫妻共同债务,例外情况是债权人明知夫妻为经济相互独立或并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因此,法院应从以下几个方面确定审查标准:

1、涉案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家庭生活。法律事实是法院适用法律作出裁判的基础,基础如果出现问题,会直接影响判决的公正。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需要审查的核心事实,在于涉案债务是否用于夫妻生活,这要从债务发生的原因、过程、款项的用途,债权人主张权利的经过、以及债权债务发生前后夫妻生活的变化、夫妻有无共同经营的情况等方面详细审查,得出相应结论。

2、注意可能出现的非法债务。随着社会经济水平的提升,夫妻双方为日常生活或生活所需举债并不是常态现象,对于夫妻一方举债形成的债务,特别是大额的债务,当配偶一方抗辩举债人存在非法用途的情况下,更需要详细审查债务的合法性,江苏高院在2011年制定的《民间借贷案件审理指南》中,就夫妻一方有赌博、嫖娼、吸毒、吸毒等难以根治的恶习,个人所举债务不宜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这种做法切实保护了配偶一方免受非法债务的侵害。

3、谨慎分配举证责任。虽然法律规定可以用向配偶一方分配举证责任的方式查明、认定事实,但由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存在立法上的缺陷,即如以此分配举证责任,会直接导致配偶一方事实上无法完成“涉案债务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举证责任,实际上是让当事人证“无”,有违证据逻辑,也不利于查证事实。

4、防范虚假诉讼。鉴于夫妻共同债务具有较强的人身属性,随着夫妻关系的变化,经常会出现虚假诉讼。法院在审理中必须注意,除前述要求夫妻双方参加诉讼外,审理过程中要综合考虑债权人的经济状况、资金来源、交付方式、在场人员等因素,以此判断当事人陈述的可信度,对于大额借款无任何交付凭证且当事人陈述有明显矛盾的,可果断驳回原告诉请。[4]

(四)规范判决主文表达

案例三:

王某向刘某出借100万元,经法院调解,刘某向王某偿还借款本息130万元,但刘某未在约定期限履行调解确定的义务,王某申请法院执行,法院执行中刘某履行了90万元义务已无还款能力,王某虽提出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要求确认剩余的40万元为夫妻共同债务,刘某及配偶郭某承担共同偿还责任。

问题:如果王某的诉请得到支持,法院如何判决?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与执行密切相关,判决主文的表达应当具体、规范,便于理解,不能产生歧义。因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是独立的诉讼,不能以执行的情况作为判断事实的基础,应首先向原告释明本案审查的是100万元债务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问题,无需关注执行进程,在此基础上形成两个判项:一、涉案100万元债务为刘某、郭某夫妻共同债务。二、郭某对上述债务向王某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因此前作为执行依据的人民法院生效调解书已经确定了刘某的偿还款项义务,在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无需再行判决刘某的义务,避免重复。

三、审理中需要注意的技术环节

(一 )管辖法院的确定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由哪个法院管辖,需要法律予以明确,但目前法律还没有将其作为一个独立的诉讼,没有单独明确管辖法院,这往往会造成审判执行脱节。例如,案件在甲法院执行,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在乙法院审理判决,对甲法院、乙法院各自根据不同执行依据的强制执行如何衔接,很容易出现扯皮、推诿。实践中,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四条的规定,由执行法院管辖,实现审判执行统一协调,近期,随着各级法院执行裁决庭的设立,可能会由专业审判机构审理此类案件。

(二)避免与此前生效裁判矛盾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实质上是权利人对一个诉讼标的物两次主张权利,审理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特别需要注意不能与此前的生效判决矛盾。如果债权凭证是夫妻共同签字,权利人此前仅起诉夫妻一方,执行中又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应当视为与其已经做出的诉讼选择矛盾,违法一事不再理原则,应裁定驳回起诉;对此前生效判决明确认定涉案债务为个人债务的,权利人又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实质为后诉意在否定生效判决,属于重复诉讼,亦应驳回起诉。

(三 )诉讼时效的问题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是独立的诉讼,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当事人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涉案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时起算两年诉讼时效,不能以涉案债务在执行过程中就简单否定诉讼时效抗辩,避免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滥化。

四、结语

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产生于执行过程中,具有救济执行权利人的功能,在穷尽执行手段、执行义务人无法履行义务时,法院强制执行的触角伸向执行义务人配偶及家庭,当事双方利益冲突处于最剧烈状态,按照审执分离的原则,执行权利人提起确认夫妻共同债务诉讼,由审判部门作出最后决定。实践中,每个确认夫妻共同债务之诉案件几乎都存在事实难查清、矛盾纠纷大、信访因素高的情况,我们唯有加强学习,细致分析方能适应此项审判工作的要求。

*乔英武, 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孙庆,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副庭长;王夏,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一庭法官助理。

 

 

 



[1] 参考叶汉杰:“债务性质未定前提下执行夫妻财产的实践乱象与出路”,载《法律适用》2015年第1期。

[2] 江伟:《民事诉讼法专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72173页。

[3]张卫平:《程序公正实现中的冲突与衡平——外国民事诉讼研究引论》,成都出版社1993年版,第85页;张卫平:《诉讼构架与程式——民事诉讼的法理分析》,清华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08209页。

[4] 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4年第12期,第28-30页。

来源:《徐州审判》2018年第03期
责任编辑:唐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