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司法调研 > 司法探讨
《徐州法院》2017年第06期:裁判文书说理机制改革的应然思考与路径选择
——以基层人民法院民商事案件裁判文书为切入点
作者:徐州铜山法院 李冠颖  发布时间:2018-02-26 15:41:48 打印 字号: | |

民商事裁判文书是法官针对民商事案件动态的诉讼活动而作出的静态的表达,是诉讼过程和审判结果的载体,是司法机关和法官向当事人及社会公众交出的“答卷”。裁判文书说理部分尤为重要,提高裁判文书说理性,有助于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有助于提高司法裁判社会认同度与公信力。近些年来,随着司法改革的步伐加快,法院裁判文书制作,尤其是文书说理引发诸多探讨甚至是批评。

    一、基层法院民商事裁判文书现状分析

基层法院民商事案件占收案的大半壁江山,裁判文书尤其是判决书数量大,司法机关对裁判文书质量的关注越来越高,然而在文书说理部分仍然存在一些普遍的、共性的问题。

(一)裁判文书说理的“乱象”

一是行文说理机械、简单。裁判说理写作模式类“八股”,使用的语句机械、僵化,诸如“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被告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文字千篇一律,不断堆积,从中看不到严密逻辑的内涵,看不到令人信服的推理气质,只是使人感到一种冰冷的、生硬的老生常谈,使得裁判文书难以具有说服力。

二是说理无针对性。有的裁判文书,对应当阐述的裁判理由当说不说,或者一笔带过,或者含糊其词。比较常见的是原被告双方提出的各种诉讼主张和抗辩意见,在裁判文书中不予回应,甚至简单驳回,不讲采纳与不采纳的理由,如“应当怎样”、“不予支持”,十足的“霸王论断”,不考虑当事人和受众理解与否、接受与否的感受。在裁判文书中看不到争议的事实是怎样被过滤、被呈现、被证明的过程,只看到简单归纳的结论,从而使裁判文书缺乏应有的厚度和深度。

三是说理透彻性、可读性不够。一些裁判文书的制作,事无巨细,啰哩啰嗦,繁简不分,虽洋洋洒洒,但是确是在浪费笔墨;有的裁判文书说理,使用生涩、高深的专业性法律语言,有故作深沉、摆高姿态之嫌。当事人和社会受众看不懂、不愿看,从而对裁判结果产生怀疑和心理隔阂。

(二)裁判文书说理欠缺的原因

人们常常把裁判文书说理的欠缺归结为裁判者自身业务能力和水平上,然而,症结并不仅是如此,还要考虑案件本身和当前司法环境等因素。

一是案件数量庞大裁判任务繁重。目前经济社会正经历改革深水期,各类纠纷频发、矛盾突出,案件数量急剧增加,就基层民商事法官而言,每人每年几乎要办二百余件甚至三、四百件案件,其中判决案件至少百余件,法官制作裁判文书的时间和精力非常有限。繁重的审判压力,机械化、流水化的办案节奏,严重制约了法官在释法说理的的热情和质量。

二是审判独立程度制约。目前的审判独立指的是法院独立而非法官独立,法院的地位尚未达到现代合理化社会所要求的程度。法院和法官往往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各种形式的干预,包括诸如文书审批、社会舆论监督的干扰。在这样司法环境下,某些时候,说理论证在法官看来是没有意义的,于是力求尽量少说理。当然这一情况会随着当下的审判权运行机制改革而有所改观。1

三是法官自由裁量权受限。立法的疏漏以及规则过于原则和抽象给法官留下了一定的自由裁量空间,但法官往往出于考核、当事人信访等因素对自由裁量权的运用越来越谨慎,这也一定程度限制了法官主动解释法律的积极性,而出现法官过度依赖已有的司法解释的局面,遇到释法难题时,法官总是寄希望于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解决疑难案件。一旦有司法解释,法官往往直接根据司法解释做出裁决,而不再进一步阐述裁判理由。

四是法官自身业务能力差别。“徒法不足以自行”,法律适用还归位于法官的个人素养。社会经验、专业程度、知识积累、文字表达能力等均是影响裁判文书说理的因素。基层民商事法官个体差异较大,有的不善于撰写文书,有的逻辑思维较弱,因此就出现了裁判文书水平参差不齐的现象,说理部分就更显出高低不一的情况。

二、影响裁判文书说理的要素考量

文书说理说些什么?文书说理究竟考验了法官哪些功底?如果探究出影响文书说理的应然要素,那么,提升文书说理水平路径就有迹可循了。笔者认为,裁判文书说理属于法律方法论的范畴,后者涵盖了法律解释、法律推理、法律论证等内容,对这些方法把握的好坏直接影响了文书说理的优劣。

(一)文书说理是将法律事实和法律适用紧密连结的动态过程

学界和实务界有观点认为裁判文书中的“理”包括“法理”、“事理”、“学理”、“情理”、“文理”五种,笔者认为,从目前民商事裁判文书结构上来看,证据分析、查明事实、本院认为三个部分是文书精华所在,五理无法面面俱到,而事理是事实认定所要解决的问题,学理是法律存在疏漏或问题存有争议时的参考,情理适用范围也较为有限,而文理就是行文的语言、形式和技巧,是说理过程的文字表现,其本身不是文书说理的对象。将法律事实和法律适用紧密结合且予以明示,才是文书说理的主要内容。

首先,证据认证过程应予明示。裁判中的法律事实作为争议事实实际上就是与案件有关的、可能引起权利义务关系发生变化的生活事实或自然事实,属于已然事实,包括事情、情节、行为和事件等。在诉讼中,作为争议事实,他们需要通过书证、物证、证人证言、鉴定意见、勘验笔录等相关的和合法提供的证据,依照证据规则,按照特定的程序来确认或否定,这些构成通常所说的司法事实过程中事实问题的基本内容。裁判文书中查明的事实如何而来?证据的认证分析就是获得法律事实的途径。因此,证据是否采信,能证明何内容,文书要予以分析,让当事人看得明白,而后得出的法律事实才具备合法性,才更能让当事人接受。

其次,需要注重法理分析。裁判文书中法理分析的内容主要体现在依据法院认定的事实、通过合乎情理、逻辑的推断,结合法律的规定得出明确的结论。日本法学家棚濑孝雄认为:“我们关于审判的一般印象就是法官在具体的事实中发现法的规范,对权利义务进行确定的判断。”2法理阐明作出性质认定的理由,并将理由予以明示,这给当事人提供了一个可能进行批评和反论的对象,使当事人能够理解和核查法官的心证结论及心证过程。将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的理由自觉置于公众的监督之下,有效地限制和排除法官的恣意和擅断。

(二)法律解释是文书说理的基本方式

任何法律均只有解释之后才能适用。由于立法者不可能预见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法律漏洞不可避免,法律是语言和文字表达的,语言和文字的模糊行和歧义性也使得法律解释不可或缺。学理上的法律解释是指一定的解释主体根据法定权限和程序,按照一定的标准和原则,对法律文本的含义以及法律所使用的概念、术语等进行的说明。3笔者认为,裁判文书说理所涉及的法律解释是一个既特定又宽泛的概念,即解释主体是法官,解释的对象不局限于法律文本的含义,也包括特定个案法律适用的理由,简言之,法官的任务就是利用自己的学识,结合个案事实,挖掘出每一法条中蕴含的法理,使其成为支持个案裁判的实在性规范,使解决个案争议事项、支持裁判结论的成文法规范在个案适用中呈现出易于理解的、生动的、具体的形态。

第一,法律解释要遵循合法性及合理性原则。法律解释的原则可以避免司法权的滥用,也就是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时实质上也是“不自由”的,法律解释必须合法。合理就是法律解释的结论合乎常理、公理,符合实质正义。在法律规定与社会的基本信念发生冲突时,合理性原则就显得很突出和重要。

第二,法律解释的方法多样。文义解释是法官应掌握的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解释方式,这也是大多数案件说理时所能使用到的说理方法,即按照法律条文的字义和语法,并按照构成法律条文的词的通常用法来解释该法律条文的含义。除此之外,历史解释、目的解释、体系解释、合宪性解释等方法也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行使司法裁量权时,法律的历史和目的解释方法最容易寻找到解决疑难案件的突破口,但在文书中的说理要求也是非常高。

(三)法律推理是文书说理的思维支撑

法律推理“是法学家,特别是法院完成其任务而是用的一些方法论工具和智力手段”4,是指法律适用者在法律适用过程中,运用证据确认案件事实,选择、分析法律规范,从而将确认的案件事实归属于相应的法律规范并援引相关的法律条款而导出判处结论的思维活动。法律推理是法律适用过程中的思维活动,它必须以确认的案件事实和法律规则作为推理的已知前提,其目的是为法律判决的结论提供正当理由,以论证具体案件的判决结论的可靠性、正当性和合理性。5裁判文书说理,就是将这种思维过程用文字表达出来落到纸面上。说理时的法律推理,要注意一下几个方面。

一是法律推理要受现行法律约束。现行法律是法律推理的前提和制约法律推理的条件,法律的正式渊源或非正式渊源都可以成为法律推理中的“理由”,成为正当性根据,因此法官“找法”基本功至关重要。

二是法律推理并非简单的演绎推理。一般来讲,演绎推理遵循三段论模式,即大前提、小前提、结论,但是正如上文分析,有时法律规范不是很明确,有的案件事实的确定也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对一些疑难案件处理上,辩证推理就凸现其作用了,辩证推理主要是价值判断,追求的是平等、民主、保障人权和公序良俗等基本价值理念。

三是法律推理是一种论辩性推理。这种论辩是为寻求正当性证明,这个过程就需要各方的对话、辩论、批判性探究。法官在说理的时候,一方面就要回应到当事人双方的诉辩意见,另一方面要对自己找法、释法、用法的过程做明确说明,从而得出有道理的、有说服力的和合理的结论。

三、增强裁判文书说理的路径选择

就如何提高裁判文书说理,苏力教授曾提出“人的进路”和“制度进路”,前者关乎的是法官个人的司法专业素质和能力的问题,后者是侧重于创造制度环境,使得绝大多数法官有动力撰写论说充分的司法文书。

(一)提升裁判文书说理外部环境的制度设计

一是推进审判权运行机制改革。落实法官责任制,真正实行“审理者裁判,由裁判者负责”。实行法官责任制,使法官对自己的审判结果承担责任,这样才能促使法官对其审理的案件高度负责,在办案过程中,投入完全的精力来办好案件,努力提高办案质量,而裁判文书是集中体现法官办案的工作态度、工作质量的载体,建立法官责任制,可促使法官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耐心地听取当事人的意见,认真分析案情和判断证据,准确地认定事实,对裁判的结论进行充足的理由论证。6法官责任制落到文书签发上,可以采取以下措施:审判员独任审理的案件,裁判文书由独任审判员直接签署。助理审判员独任审理的案件,裁判文书应由其所在合议庭的审判长审核后签署。合议庭审理案件的裁判文书,由案件承办法官、合议庭其他法官、审判长依次签署。院长、庭长不得对未参加合议审理的案件的裁判文书进行签发。改变以往院长、庭长大包大揽的不规范做法,去除审判员、助理审判员依赖惰性,倒逼各审判组织司法能力提升。

二是探索建立法官助理制度。“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司法的经验和知识是一种和年龄增长呈正向关系的“固态智力”,文书说理能力也是智力因素的一种。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官本身是一座宝库,给这样的法官配备法官助理,由法官助理负责除书记员职责外的审判辅助工作,如根据法官的指示查找法律资料,对有关法律问题进行研究,使法官有大量精力搞好法庭审理工作,提高审判工作的质量和效率,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致力于裁判文书的精雕细刻,以确保裁判文书的充分说理,实现司法公正。耳濡目染之中,法官助理也会积累审判经验及文书说理技巧,一些文书交予法官助理制作,他们年轻好胜,精力旺盛,在文书制作过程中为了显示其才华而旁征博引,往往也能产生漂亮的判决书。结合法官助理向法官转换渠道,达到双赢局面,无疑会使优秀的法官队伍后继有人,发展壮大。

三是完善裁判文书上网制度。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裁判文书上网不仅是司法公开的重要形式,也是倒逼法官注重文书写作、提高文书质量的有效途径。除搭建文书公开平台外,还应设置评价渠道,让阅读者可以对文书说理指点一二,发表意见。如果人为审判人员在裁判文书中不予说理或者说理不妥当,阅读者可以在网上点评,司法部门应当收集落实意见,以便法官答疑解惑、回顾参考。

四是落实优秀裁判文书评选和案例指导制度。优秀裁判文书评选无疑是推出高质量高水平文书的渠道,在各级法院、各审判单位组织评选,推出优秀的裁判文书,可供其他法官学习借鉴、提供灵感。而真正的优秀文书标准,应该是具备严谨的法律推理、详细的论证,做到证据论证充分、叙述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量适当,并且具有突出的文采,寓法理、事理、情理、文理于一体。此外,与优秀裁判文书引申开来的是裁判案例指导制度,虽然我国是成文法国家,判例不具有法定效力,但这不妨碍我们吸取判例法系国家的好的做法,发挥上级法院的裁判案例在司法实践中的指引和启示作用,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裁判案例指导制度,可以强化裁判文书的功能,有效地促进裁判文书的充分说理。

(二)完善裁判文书说理方法的具体建议

一篇裁判文书究竟如何说理才能让当事人和其他受众接受并信服,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点予以注意。

1、把握说理原则

一是繁简得当。在法院案件纠纷日益增多的情况下,我们并不能苛责法官对每一份文书都细细打磨,而应该视情况而定。对一些案情简单、争议不大的案件,完全可以简化处理,以提高司法效率。而对一些双方争议较大、案情较为复杂的案件,则应该重点着墨,精巧构思。

二是勇于释法。河南种子案曾经一度让法官整体“噤声”,但其并不妨碍法官对个案的法律解释权的行使。法官不能拒绝裁判,新的司法形势下,法官更不能墨守成规、固步自封,而应该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保持理论底蕴的不断更新,把握话语权。

三是说理不拘一格。裁判文书说理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格式和套路,说理内容和逻辑均需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和个人写作风格而定。裁判文书除遵守基本布局外,叙事说理应该有个性的、针对性色彩。如民事案件,当事人为普通百姓,就可以使用通俗易懂的行文语言,涉及邻里亲情的,也可以融入情理旁证,点化受众。对说理论证方式上,法官应好好掌握法律解释、法律推理等方法,论据充分,综合、灵活运用。

2、明确认证说理重点

如上文分析,证据是推出法律事实的先导,裁判文书中的证据分析和认证应重点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所涉及的相关证据进行分析和认证,并防止证据的简单罗列和重复,在说理方面应注意以下几个问题。

一是具体描述当事人对证据的质证、辩驳理由。对审理过程尤其是庭审中举证、质证予以公开展示,扩充裁判文书的内容,体现庭审过程当事人的对抗性。

二是对认证理由充分说明。要让当事人明白其举证被采信或未被采信的理由和依据,这样才能突出审判的公开性和规范性。具体系适用证据规则,涉及到举证责任分配的,充分说明举证责任分配的理由。涉及举证时限、逾期举证、新证据的确定的,要依据进行说明。面对矛盾证据,法官要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判断证据,要对证据证明力的强弱进行分析,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7

三是采信的证据可简要说明证实内容。阐明有关证据能够证明何种事实,此阐明不需细节俱到,防止与事实查明部分重复,只需让当事人清楚什么证据能证明什么事实,不显突兀,同时为适用法律进行裁判奠定基础。

3、加强裁判理由的论证

裁判理由的论证是裁判文书公正性的核心,落实到裁判文书上,“本院认为”部分是整篇文书说理的精华所在,最能彰显法官功底。撰写好“本院认为”部分,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予以斟酌。

一是说理布局清晰明了。案件争议焦点较多的,可以采取针对逐个争议焦点开展论述,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以及被告的反驳意见予以一一回应,而不能脱离当事人的诉请进行说理。也可以采取演绎推理逻辑说理模式,由法律规范到案件事实评价再推出裁判结论,法律规范必要时应予以详细解释,案件事实与法律规范的论述要紧密联系,不能形成法律规定和事实层面两张皮,相互脱节。

二是语言修辞规范。加强裁判文书说理不等于故作深奥,语言质朴应当是对文书的起码要求,文书制作必须考虑普通民众的理解和接受能力,避免过于追求语言的理论化、学术化的写作倾向,保留一定的通俗性。8说理语言除体现公正、公允外,还要体现法官的价值判断,对失范行为大胆地否定,对正当权益有力维护,如民商事案件中,对拒不赡养老人的行为、违反诚信原则的经济行为,均可以言辞犀利,予以评判,以加强裁判文书的引导和规范的作用。

三是运用自由裁量的案件重点详述理由。在一些案件中,在证据、事实认定或法律适用方面难题需法官运用自由裁量权才能解决,自由裁量权的使用最易引起当事人的质疑,因此对司法过程中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的原因应当在判决书中说理部分予以详细的阐述,特别是实体处理中的自由裁量,法官把运用逻辑将案件事实纳入法律规定的过程用文字表达清楚,使其自由裁量活动和法官心证真实地展现在每一个法律监督主体的面前,切实体现判决结果的公正性。

 

 


1胡云腾:《论裁判文书的说理》载《法律适用》20093期,第52页。

2高洪宾、黄旭能:《裁判文书改革与司法公正》,载《政治与法律》20023期,第91页。

3付子堂:《法理学进阶》,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202

4佩雷尔曼:《正义、法律和辩论》,1980年版,第140

5付子堂:《法理学进阶》,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220页。

 

6马明利:《构建裁判文书说理的激励机制及实现条件》,载《河南社会科学》20092期,第107页。

 

7 何波:《民商事裁判文书的制作与说理》,载《人民司法》2009年第3期,第37页。

8 王松:《创新与规制:民事裁判文书的说理方法》,载《人民司法》2008年第5期,第24页。

责任编辑:唐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