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法院文化 > 法官文学
我的老师
作者:韩振  发布时间:2017-05-04 09:48:35 打印 字号: | |

     四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有幸拜见了著名的书法家裴元庆,并成为他的学生,四年后,江苏省举办第十届书法篆刻新人展,在近5000人的投稿中,我以30位获奖者之一的姿态成为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时,师恩难忘的冲动,让我很想推介我的老师。

一、年少多艺

裴元庆字吉之,号半庐,祖籍河南邓州。19495月,其父正在国民党军官任上奉命守备上海棉纺某厂,隆隆炮声中,先生在法租界的教会医院里出生。伴随上海解放,先生父亲的军人生涯也宣告结束,1950年春,经过共产党3个月的战俘改造,他放弃了去解放军部队服役或到上海工作的机会,解甲归田,途中听老友相劝定居徐州。   

先生自幼好艺敏求,聪明过人,8岁入徐州燕子楼小学读书,12岁自学竹笛,初中时,笛子独奏享誉徐州四中,要不因为出身就被部队文工团选走。16岁时,又对二胡产生浓厚兴趣,适逢徐州市区各大企事业单位纷纷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先生成了争相邀请的对象。17岁那年,竹笛独奏《战马之歌》、《亚非拉人民要解放》等当时流行的乐曲,演遍了人民舞台、彭城剧场等徐州大小剧场。悠扬的笛声还不时通过广播电台愉悦人们闭塞的视听,直至今日,先生昔日老友对竹笛少年的记忆还是他们聚会的话题。

文革期间,南京艺术学院两次到徐州招生,每次先生一支笛曲吹到一半,就通过考试,但强调又红又专的年代,政审总是过不了关。

一次闲谈时,先生突然来了兴致,即兴演奏一曲《塔塔尔族舞曲》,听如渴饮碳酸,直沁心脾。其技法娴熟,单吐如瓦撇水面,铮铮淙淙、渐行渐远;双吐如箭穿林间,直引听觉尾随;花舌如鸟鸣深涧,寂寥而悠远。

            二、际遇坎坷

先生的命运没有笛声那样圆通流畅。定居徐州的父母没有工作,靠在市区西关卖茶水为生。1955年,肃反运动中,先生父亲因身份被处以劳教10年,发配新疆。从此警惕的目光,怀疑的眼神,浓云一般笼罩先生家人的生活。

清冷的街道,先生母亲不露声色地了解制糖工艺。离开摊贩时,飘忽的衣袂移动了地上的落叶,母亲思考的习惯总会加快行走的步伐。

母亲开始加工糖果和米花团。

家也开始频繁地被抄袭。

1965年,先生的全家被列入城市下放名单。宣布大会上,母亲从容地抗辩,说我虽然没有工作,培养四个孩子不用政府一点救济。如去农村,我没种过地,孩子年幼也不能耕锄,等于发放的农具,分配的土地浪费了,增加了政府负担。说得在场官员无言以对。

母亲的不懈坚持,终于把全家留在了城市,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平静,母亲依然常遭批斗。

初二下半学期,母亲突然为先生办理了退学手续,让先生到新疆支边。结果支边未能,戏剧性地被分配一份工作,进了徐州气门嘴厂,时间是1966年初。

文艺宣传的火热,让先生喜爱的乐器逐渐增多,笛子、二胡以外、琵琶也逐渐成为自修的内容。

19709月,一辆坐满知青的马车孑然独行,飞扬的尘土掩盖路面的单调,颠簸的车轮摇晃先生的身体,飘落的树叶,提醒他们时令已是秋天。马车在生产队被一群男女老幼围观时,先生知道那是睢宁高集公社小王庄。先生以知青的身份在这里度过6个春秋,打下了音乐和书法的坚实基础,结下了深厚的友情,直到回城之后,先生还持续着和这里的交往,时常带着小菜、烈酒驱车小王庄和老友聚会,缅怀当年的淳朴。

转眼就是中秋节了,十几个知青集体聚会。丰盛的晚宴飘散扑鼻香味,香味跟随清凉的晚风在小王庄来回晃悠,引领村民看热闹的步伐。围观的热情激发知青的兴奋。

发泄的冲动难以自抑,清亮的笛子独奏,划破黑色的夜空,围观者的神经从拉直的眼睛专注到倾听的耳朵,顷刻间,他们清醒地意识到属于自己的盛宴开始啦。男女知青旋转的舞姿,高亢的歌喉交相辉映,伴奏的乐器从笛子、口琴、二胡到琵琶,先生一人独操三种,不断变换乐器的先生不仅让村民开了眼界,也让他们在日后的生活中,带着夸耀的神情不断地传播先生的才名,就是那个载歌载舞的中秋之夜改变了先生的命运。三个月之后,先生被调到高集公社文化站工作,从此,间歇性地脱离了田间劳作,直至知青生涯结束。

每年秋收完毕到第二年的春耕开始,是公社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排练和演出的时间,说是农闲,其实扒河打堰兴修水利等最繁重的体力劳动都是在这时进行的。先生白天排练节目,晚上巡回演出,空闲时间练习书法。每到一处,简易的舞台都会聚集全大队的男女老幼,色彩单一的岁月,先生的笛声荡悠人的心胸,琵琶震颤人的灵魂,二胡清新人的肺腑。

1971年底,县里举办首届革命样板戏学习班,从各个公社选拔的精英学员,很快被睢宁县京剧团(柳琴剧团前身)、梆子剧团和徐州地区杂剧团看好,先生的多艺和不凡水平更让人刮目,但最终分配到三个剧团的名单,先生还是因为出身被排除在外。

   身份的标签坎坷了先生的命运,但没有影响群众文化对先生才能的认可。回到高集公社后,先生每年都被抽调到县群艺馆排练节目参加徐州地区8个县文艺汇演,然后再入筛选后的团队代表徐州地区政府乐团去市区和8个县巡回演出。频繁的巡演,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也锤炼了先生的技艺,笛子、琵琶、二胡演奏已享誉徐州。这期间,江苏省柳琴剧团和梆子剧团招生,先生的专业都能顺利通过,便是最好的例证。尽管政审是永远的障碍,但上天终归会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

                  三、书艺馨香

1975年冬天,先生接到第一批知青回城工作的通知,被分配到徐州市混凝土构件厂,1978年调进机械施工处工会。文革结束,文艺宣传的火热也逐渐降温,先生开始全身心投入书法研习,十年磨一剑,1988年,首届屈原杯海峡两岸书画大赛,获得银奖,并应邀畅游三峡。从这时起到1996年,先生每年都有作品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展览或赛事。

遗憾的是从1996年下半年起先生中断了十年的书法研习,先担任徐州第一个中外合资建筑装潢公司生产经营部主任,其后,受朋友之邀到睢宁当时规模最大的商品房开发公司担任总经理,开发原县政府所在地威尼斯商城,从此定居睢宁。2006年“裴元庆书法工作室”成立,书法教学工作逐步启动,成为睢宁书法导河入海之先师。已有多名学生先后成为省级书协会员。

先生教学和居住的地方处在县城热闹繁华地段,每日楼下喧嚣的电声广告和小贩的吆喝不绝于耳,但先生沉静的心丝毫不受影响,读书写字的惬意,让68岁的先生精神焕发、颜面如玉。清晨绕着楼下的湖面和广场舒展筋骨的身影,一如峨冠博带、高视阔步的行吟图画。每逢周末,三十余位成年、未成年学生齐聚,间或夹杂热烈的讨论和轻松的笑意,教学相长的收获和满足让师生之间其乐融融。每每亲眼目睹先生游刃有余摆布点画的状态,仿佛古雅的元素完全融入他的血液,优美的字符借势方家的风范,汩汩流淌着清风明月般的清新气息,这气息让我联想先生的辛苦和执着,先生的书学,全凭自修,在他看来学书在法,而其妙在人,法可以人人而传,而妙必其胸中所得,先生潜心于魏碑、汉隶以及二王书风梳理学习,其用心、用功之良苦,一般人无法想象,也许你不会相信,先生会用一年时间去磨练杜甫《秋兴八首》的草书创作,也许你也不会相信,先生常常每日连续课字3-4个小时;先生的认真更让人感觉为师的谨严,断续30年的书法功底,每逢创作总要仔细推敲字的干湿、浓淡与篇章布局。在业内人的印象中,先生最为擅长的是隶书,其实先生篆、隶、楷、行、草书,诸体皆能,而且均有很深的造诣。

我不想引用哲人的思想和评论家的观点为先生张目,只想说书法不再是社会大众需求的今天,用毛笔书写已经是先生生活的主要内容,书法研习和创作是他的内心需要,不是先生热爱书法,是书法给先生带来无限受用的愉悦,参展撩拨他的情致,获奖泛起他的涟漪,教学温暖他的心胸,他常常在弟子们的围观中如入无人之境地挥洒,大有陶渊明诗境的恬淡和沉着。他经常告诫学生,学书要师法古人,先专后博,方得精髓。先生的书法以拙取巧,婉丽遒劲,总是无意中流露魏碑的古朴,汉隶的厚重,二王的流畅,米芾的险奇,潇洒中法度毕现,淳朴中灵动自然,仿佛他的笔是一双热情的大手,轻轻一挥就招徕了古代先贤荟萃,具象弹琴的优雅,品茶的悠闲,吐兰的气息。先生博学,日常谈笑,常常口出妙语,叙事具体而微,王维的山水诗画,李白的雄奇歌咏,苏东坡的豪放词赋,以及儒道佛家经典教义,都能如数家珍,文化涵养的境界,高远了书法格调,深厚了书法意蕴。字里跳跃生命的律动,行间升腾高雅的情怀,“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东坡所言始信不疑。

四、品性孤高

最让人称道的还是先生淡泊名利的品格。先生作品30余次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举办的展览或赛事,仅2012年就有7次,还频繁地应邀出席展览现场。闪烁着荣誉光环的一摞证书,博大了艺海探寻的心胸,他把艺事以外的诱惑看得那么轻描淡写,朋友劝他随俗走穴,好友要资助他举办个展,然而,先生依然淡定如初,面对隔三岔五中介、媒体为其宣传、出版作品的电话,先生总是一笑而过,有时放弃的甚至是出国工作的机会,1988年和1990年,日本举办第5153届国际书道展,先生作品两次均获一等奖,东京都美术馆给先生发函,以丰厚的待遇聘请先生去那里从事书法教学,先生予以婉拒;清华美院聘请,先生还是婉拒,就在不久前,天目湖景区,还发函高薪聘请先生去那里工作,先生依然不愿放弃在睢宁备受欢迎的书法教育。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先生甚至连独立的书法网站都没有建立,或者网上能查到的仅有其2005年以前的作品。在先生看来这些都不是艺术提高的途径,他执着地沿着自己的精神走向,宁肯不为时人赏识,孤傲啸洁地趋雅避俗,“ 仰之弥高,越高,攀得越起劲;钻之弥坚,越坚,钻得越锲而不舍 ”,他总是站在更高的高度看待自己的书法未来。

先生的为人率性而朴实,真纯而不遮掩,甚至坦荡的无所顾忌,也许这与时宜不符、这与世俗不合,恰恰又是成就他书法造诣的基石,也是一位真正书法家应当具备的修行,人们常说返璞归真,一个人的修行无论经过多少喧嚣繁华,璞和真都是最后的归属。先生65岁后的书作,字里行间复归的平正质朴中,常常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性情之外,时而干裂秋风,时而润和春雨,不经意间的虚实变化错综复杂,曲径通幽之效自然天成,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有一种无法辩驳的说服力。我常想,作为颇有成就的书法家,能偏安一隅,不为世俗左右,一心执着于书艺追求,去伪存真,漂洗铅华,的确堪称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得知先生日常书学心得和旧日发表的诗赋、书论已经结集《半庐散记》,但愿它能开启更多爱好者的书学慧根。

 *睢宁县人民法院研究室副主任。

 



 

来源:《徐州审判》2017年第01期
责任编辑:唐新利